2008-03-10

    母语太阳下的碎片组织——自由之维中的北岛 - [老么正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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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以前写的一点东西,在电脑里重新发现,存档。

     

        

       

        在《太阳城札记》中,北岛曾简短而自信地告诉我们如下箴言:

             自由
        飘撕碎的纸屑        
             艺术
        亿万歌辉煌的太阳
        显现在打碎的镜子上

             在撕碎的纸屑和打碎的镜子的某种对应关系中,破碎同时关涉着自由与艺术两者的本质。它隐含了某种脱离整体、怀疑单一的取向,并(在先知般的腔调中)表达了对由此产生的痛苦进行承受的勇气与决绝。

        上述诗句或许只是基于北岛本人某种天才的直观敞亮,但在解读诗人时却一语成谶。在之后不可预知的未来中,在对(外在的)诗歌碎片和(内在的)思想断层的组织中,我们发现自由与艺术成为还原北岛的两个必经的概念。而这种还原的场景,应当是一种以语词为中心的处所,对于以流浪者自居的北岛而言,这种碎片的组织无疑应当在母语的阳光下进行。

                      自由

                                     不过是猎人与猎物之间的距离      

                                                                                                                  ——《同谋》

        在一种具有强烈政治指涉意味的腔调中,北岛的共和国历史在自由的先天残缺中成为一种呼唤参与的阴谋。单个人在“同谋”中的不洁使得时代隐伏着“重见黑暗”的可能,警惕成为一代人向往自由的副产品。

    深入的智性思考和反浪漫主义的倾向的可能是构成早期北岛诗歌个性的两个最重要的相伴生的因素,前者使北岛的诗歌充满了一种思想的重量,而后者则为诗歌带来了思想的距离感。这两种根植于北岛思维方式深处的既是形式也是内容的特点,是早期北岛诗歌无法变异的潜在主题。

        时代的精神与诗人要求的自由至少在七八十年代之交时是充满紧张差异的,窒息的意识形态下以自由为旗号的反抗自然与英雄主义相联系。在历史场域中,某种代言的立场引诱着有人写出《结局或开始》这样的诗歌。

    朦胧诗的反思责任似乎有预谋地集结于北岛。而北岛也似乎以某种带言人的大气印证了这种集结。我们不要忘记,在北岛写出“我们不是无辜的/早已和镜子中的历史成为/同谋”这样的诗句时,顾城还在隔世的童话里流连,而舒婷的疑问也仅限于“在向你挥舞的各色花帕中/是谁的手突然收回/紧紧捂住自己的脸”。杨炼的诗句所表达的激情与欢跃,更是让人怀疑这才是文革过剩精力的正常表达方式。

        在代言激情的策动下,北岛的早期诗歌充满了一种书写时代的广角镜头式的描写,即使在对自我进行表达时,诗中的“我”也可以轻易地被“我们”所代替。在这里,群体的边界就是个人的边界。

        正是这种基于对群体负责的理智,北岛箴言般自信的诗句中潜藏着思想者的忧虑与怀疑,这无疑使诗歌的浪漫情调被有力地消解,因而形成了一种由思考支撑的反浪漫化倾向。刘小枫曾在《诗化哲学》中说,“政治上的浪漫主义在本世纪使欧洲和我国都深受其害,人们不得不开始对它进行批判的反思。”尽管当时的北岛或许还缺乏这种针对浪漫形式的反叛的自觉,但无疑,在面对历史时北岛的怀疑从未停止。

        去除浪漫化倾向后的诗歌魅力由代言的权威、思想的犀利甚至揭穿的快感组成。它们构成了北岛诗歌一种冷色调思辨的力度,充满了距离感和审视的目光。

        适应着这种智性的力度之美,高度的意象性和意象的封闭性是北岛构建距离承载思辨的重要手段。它展现了一种思想的曲折,并把想象引入到思想的呈现过程中,这是空泛的说理和表白都无法企及的境界。

        北岛的独特价值就在于在一个喧哗的时代保有着一种知识分子应当持有的对情绪化的警惕,从而在个人的立场上赋予了飞速行进的历史以思想的重量。在背靠人群面对世界的时候,北岛审慎地调节着对世界的态度。事件的外在情绪表象在质疑中被剥离,内化为一种潜在的隐忍和无奈,在这种剥离和内化中,表象所可能带有的招摇和肤浅煽动性被审慎地规避。在这一点上,他与艾略特所说的“诗并不是表达情绪,而是避却情绪;诗人并不是要表达个性,而是要避免这种表达”,甚至与古人所倡的“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保持了一种内在的一致。

                      我只能选择天空

                                   决不跪在地上

                                   以显示出刽子手的高大

                                   好阻挡那自由的风

                                                                                                            ——《宣言》

        然而,在被广泛承认的北岛的代表作《结局或开始》中,北岛在很大程度上放弃了肇始于《日子》的清醒冷静、持守个人孤立的状态,对智性思考和反浪漫主义的倾向也构成了明显的违逆。

    在《结局或开始》中北岛诗歌惯有的封闭意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诗歌意义没有保留的彻底敞开,甚至出现了“啊,我的土地/你为什么不再歌唱/难道连黄河纤夫的绳索/也像绷断的琴弦/不再发出鸣响”这样的诗句。如果抛开上下语境,它更像是出自艾青而不是北岛。这首诗中北岛更多地表现出了一种平易甚至唠叨:“我是人/我需要爱/我渴望在情人的眼睛里/度过每个宁静的黄昏/等待着儿子第一声呼唤/在草地和落叶上/在每一道真挚的目光上/我写下生活的诗”。这组诗句不但在手法上拖沓,缺乏北岛诗惯有的由意象组合带来的简练,也与舒婷和梁晓斌缺乏区别,在平易的抒情中有意构造着对怜悯的要求。

        第一人称的使用消弭了诗人与烈士的距离,冷静的态度已然不可能。显然,北岛在这里始终追求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表达高峰,它显示了80年代初面对政治问题时,北岛选择的是一种积极介入的态度,这种介入事关自由。   

    “我只能选择天空/决不跪在地上/以显示出刽子手的高大/好阻挡那自由的风”。而在一个不自由的氛围中,召唤自由需要的不是独立的旁观和封闭的愤怒与反省,而是一种宣言式的示范与扩张。同时,不得不说,第一人称的使用,或多或少塑造了诗人自己受难英雄的形象,或者至少在读者阅读时为他们提供了诗人形象的暗示。

    就这首诗对英雄的特殊兴趣而言,在对遇罗克的书写中,政治的主题被以政治的方式确认并强化了。在北岛肩扛质询的大旗反抗轻率的浪漫时,某种限制使他与对手含混不清。这或许可以说明,最初北岛对自由的召唤在反文革的话语形态下运作的依然是某种文革话语的制造模式。用北岛自己的话,“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官方话语的回声。”

        “我,站在这里/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为了每当太阳升起/让沉重的影子像道路/穿过整个国土”。张新颖说,这几行诗,可以概括北岛几乎全部作品的内涵。我以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无疑是北岛和我们共同的悲哀。

    幸而,北岛智性思考和反浪漫主义的倾向并没有在这种局部的违逆之后失却,之后,对自身思维品质的要求使得《结局或开始》、《回答》这样的诗将最终成为“本地英雄”的绝唱。事实上,如果北岛的诗停留于此,将是中国诗歌和北岛本人的作茧自缚。

        用七八十年代来定义《结局或开始》无疑是正当的,但现在依然用《结局或开始》和《回答》来定义北岛则无疑是一种对大众印象的迁就和对北岛本人的误读。

        当遇罗克的时代终结以后,突然降临的自由无论是对中国还是对北岛本人而言都成为一种与空虚并肩站立的风景。

        自由形态的变化与诗歌形态的变化相关联,在走向内心的过程中,北岛的自由从历史层面上升到存在层面,诗人从致密历史事件的包裹中探出头来,在看清了自由的同时,也看到了万丈虚无。

                    医生举起白色的床单站在

                             病树上疾呼:是自由,没有免疫的自由

                             毒害了你们

                                                                                                     ——《白日梦》

        对北岛而言,漂泊成为自由的一种新的序列方式。漂泊中,北岛开始了与语言的对质。

        在去国的游历中,“水手从绝望的心里,体验到了石头的幸福”。在时代的政治主题在救赎的热情与回首的哀怨中逐渐耗尽后,一种内在的游移状态消解着北岛诗歌惯有的主题与中心。在远离祖国的时候,语境也将诗人抛弃,于是“词的流亡开始了”。新的主题群落和与母语独特的语境关联延续着北岛。在脱离政治表达的焦躁后,诗歌本身的创伤感得到平复,随之而来的多元化的书写可能,则将诗人拉进更为深邃的语词深渊中。

        在面对母语时,米沃什在选择波兰语的时候也选择了边缘,但他说“我被另外的东西所召唤”。那是一种什么东西?对波兰的爱?对维尔诺的忠诚?西川猜测,“这其中可能蕴含着一种观点,即一个诗人只能选择一种语言,他和该语言之间有一种命定的关系。”

             在与汉语命定的关系下,北岛选择了固守,“中文,这是我唯一不能丢的行李。”北岛如是说。“在母语的防线上/奇异的乡愁/垂死的玫瑰”,在深入异质文明内部的冒险中,诗人腹背受敌。“仅仅一瞬间/一把北京的钥匙/打开了北欧之夜的门”,然而,深入冰雪腹地的北岛对汉语的记忆和激活并不像米沃什那样带着某种自卑的情绪——米沃什曾感叹“有时我觉得我浪费了自己的一生/因为你是低贱者的、无理智者的语言”——面对着汉语所承载的丰富历时性记忆和它在当代语言中的共时投影,早在80年代初北岛就曾用惊叹的腔调抱怨“在箭猪般丛生的年代里/谁又能看清地平线”。后来,这种抱怨在流浪的情境中已然演变为一种创伤“金色的琉璃瓦房檐/在黑暗中翘起/像船头闯进我的窗户/古老的文明/常使我胃疼痛”。然而这种创伤同样也是一种关涉归属感的幸福,“我对着镜子说中文”,“祖国是一种乡音”。这种感觉王家新也有过:“在那里母语即是祖国/你没有别的祖国”。

        与此相伴的是一种“孤悬于另一种语境中的感觉”。作为一个汉语诗人,北岛的诗在国外依然很边缘,他必须忍受一种孤立的写作氛围,像“木柴紧紧搂在一起/寻找听众”。而这种文字生涯的孤独感与生活中的挫折应和着,“我被辞退,一封信/带着权威的数字/让我承认他们的天空/是的,我微不足道”。然而,“失败之书博大精深/每一刻都是捷径/我得以穿过东方的意义/回家,关上死亡之门”。回家?

        在漫长的流浪之中,归属的渴望持续地召唤,而祖国这个词竟是以这样的面目突然出现,“临近遗忘的附近/田野的旁白/临近祖国这个词/所拥有的绝望”。这时,祖国已经与禁锢和戕害相分离,成为可以承担诗人绝望的实体。而同时,弥漫着“大白菜味道”的北京,却已日渐模糊,“父亲如飞鸟/在睡意朦胧的河上/突然转向/而你已坠入雾中”。

        在离开后,政治的实际缺陷已经无法抵达北岛本人,而在新中国政治体制下的生存经历被认为是一种死去的罪证;在北岛的旅途中,“持不同政见者”这一标签被他所参与的西方生活所重视。这里,北岛必须承受一种角色的禁锢,而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人格戕害,“我沿着陌生人的志向攀登”。在这种单独的充满内省的承受中,他甚至自责“我伪装成不幸/遮挡母语的太阳”。

        “我得感谢这些年的漂泊,使我远离中心,脱离浮躁,让生命真正沉潜下来。在北欧的漫漫长夜,我一次次陷入绝望,默默祈祷,为了此刻也为了来生,为了战胜内心的软弱。漂泊是穿越虚无的没有重点的旅行,经历无边的虚无才知道存在有限的意义。”北岛如是说。

        漫长的流浪之后,北岛的注意力必然会在某一个时刻转向“关于忍受自由/关于借光”,而此时“转椅空空/从写作的漏斗中/有人被白纸过滤”,当自由需要忍受的时候,转变似乎已成为必然。

                         激情 

                                                                                正如轮子因闲置而完美

                                                                                         ——《为了》

        不期而至的自由成为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种转变潜藏在北岛一贯的“思路体力节奏”之下,在结构与修辞层面上显得并不突兀,但这种暗哑的转变却似乎是更为本质的,尽管它先天地缺少路标,但恰恰显示了诗人的自觉。

        北岛后期的诗歌成为一种用个人生命体验对抗轻薄的自由和自由之外宏大虚无的文字纪录,而这种对抗由于实力的悬殊,又时常成为一种对虚无的印证。后期的北岛诗歌总是处在某种具有吞噬性的低温背景中。

    阿多诺说,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一种犯罪。这是一种在人类尊严遭到践踏后对诗的怀疑,也是对诗人面对世界时的抒情与激昂的不安。在漫长的漂泊中感受到个体自由的空虚之后,激情在北岛那里也变得不合时宜,他开始小心地剔除自己诗歌中横生出的冲动。自由的含义在个人轨迹中的变质在幕后隐性地篡改着诗歌中浓烈政治意味下的自由所成就的北岛形象。

        作为一个中国文化的游离态因子,在关于汉语语境的记忆日渐脱落后,北岛摆脱了日常细节和历史想象的纠缠,在诗化的记忆中获得了语言感觉的纯净和直抵存在的犀利。

    有一首诗歌对于北岛而言,似乎迟到了十几年,因此诗歌只能以这种隔世的句型开头,“那一年的浪头/淹没了镜中之沙/迷途即离别”。

        《安魂曲》更多地展现了一种个人经验带来的内在创伤,在被漫长的时光和浸透着反思的记忆隔离之后,关于它的描述获得了与灼热的事件中心不相称的冷静。“生命只是个诺言/别为它悲伤/在花园毁灭之前/我们有过太多的时间/争辩飞鸟的含义/敲开午夜之门”。这样的抒写方式与《结局或开始》中对事件的拉伸延长、反复抒情构成鲜明对比。而与《结局或开始》的悲怆抒写对大众向时代复仇的需求的满足相比,它对个人经验的真切表达,也在实质上说明了北岛后期诗歌抒写对象向自我中心的坍塌。

        当自由的面目在北岛面前由政治牢笼外的禁果生长为生存之树的根本境遇时,北岛的态度也由呼唤群体的反叛走向了个人孤独的接受。

        同时,在《安魂曲》中,我们发现在《结局或开始》中对语言的信任、对语言的煽动性利用和目的性操作都已经消除;“在离别的意义上/所有语言的瞬间/如月影西斜”这里包含了一种对存在体验的意会和对语言边界的清醒感知。

        “迷途即离别”,这个诗句在诗中首尾相对应的地方被以二倍的声音重复提起,对它的理解或许可以从两个层面上进行。一方面,“迷途”实现是生命歧路的隐喻,“迷途”喻示着一种在异己力量支配下的生死隔绝,在这个层面上,北岛对事实进行了一种诗歌文本上的重现。而在另一个层面上,“迷途”展现的是一种重现的不可能,是对记忆的不信任和对时间力量的绝望的带有童话气质的暗示,“当孤独像火柴被擦亮/当童年的坑道导向可以的矿层”时,“迷途即离别”,“当那一年的浪头/淹没了镜中之沙”时,“迷途即离别”。这种离别产生于诗人内部,是一种单向的离别,这种离别的后果由诗人独自承担,我们虽然可以理解,但无法置身其中。

        这是一种真正抵达人类边界的存在意义上的悲怆,与“在我到下的地方/将有另一个人站起”的革命宣言相比恍如隔世。

        厄普代克形容米沃什是一位“扎根于自己存在状态的诗人”,北岛亦如是,我无意否认《结局与开始》的真诚,对英雄的赞美和对妹妹的怀念都是在不同的自由态中北岛存在状态的袒露,而“他的存在状态也就是他所理解的人类存在状态”。

        如果忽视了这一点,我们将会在历史的层面向北岛榨取愤怒和激情的同时,失去在存在层面上向诗人发问的机会。正如北岛所说,“经历无边的虚无才知道存在有限的意义”,

     

        在自由和艺术碎片的拼接下,北岛获得了作为一个诗人最起码的复杂性,而对于作为一个人的北岛,我们永远无法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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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ag:北岛 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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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同时经营两个博客,还常常更新,强!
    张小羊回复lankin说:
    你最近更新可是很勤快啊,哈哈。
    2008-03-14 17:40:13